暗訪貨車司機招聘現場:“萬元月薪”設套,面試變分期租車



入職貨車司機,男女不限,只需持有C1駕照,新手可免費培訓,公司就近安排物流線路,月收入可達1.4萬元……如此低門檻高收入的貨車司機招聘信息,背后卻暗藏貓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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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媒體暗訪發現,一些所謂的物流公司打著高薪招聘名義,在珠三角地區廣招貨車司機,實則利用“以租代購”租車合同布置陷阱,向求職者收取高額租車或購車費用,甚至誘導其背上貸款。當求職者成為貨車司機后,物流公司先前的高薪承諾卻不復存在,這時的求職者往往會面臨巨大的經濟壓力。 

找工作先交一萬多元入職面試變“分期租車” 

今年2月初,王林(化名)從老家來到廣州,希望找一份穩定的工作?!澳菚r候正急著找工作,在58同城看到招聘貨車司機的信息,工資最少都有一兩萬,正好前幾年我在老家也開過貨車,就過去應聘了?!痹?8同城招聘平臺上,王林看到很多物流公司在招4.2米廂式貨車駕駛員,此類貨車對駕駛員要求較低,僅需C1駕照就能駕駛。物流公司開出的薪資也不低,讓他非常心動,“我對這個行業不太熟,但是想著廣州這種一線城市,物流發達,工資高一些應該很合理吧?!?/p>

簡單挑選后,王林去到位于白云區太和鎮的廣州鼎弘物流有限公司(下簡稱鼎弘公司)參加面試。王林告訴南都記者,面試時他被告知應聘司機需要自帶貨車,如果沒有車可向公司租借,等租滿一定期限,貨車還可以轉到司機個人名下。也就是說,入職鼎弘公司的條件,就是要用“以租代購”的形式向公司購買一臺貨車。

“面試官沒有問我太多開車經驗的問題,只說有C1駕照就行。但反復跟我說公司保障每月有2萬元運費流水,那么月工資最少一兩萬?!蓖趿只貞浀?,對方兩名工作人員洗腦般反復向他強調入職后的高收入。在面試官的催促下,王林當天稀里糊涂向物流公司支付了1.68萬元“購車定金”,還簽署下一份《代理購車合同》。

三天后,王林在鼎弘公司提到一臺輕型廂式貨車,并在公司簽下《汽車租賃合同》和《貨運線路合作協議》。雙方約定由鼎弘公司為王林提供送貨訂單,王林則需要分35期、每期向鼎弘公司支付4225元作為租車費用,在租期滿前貨車歸鼎弘公司所有,期滿后再過戶給王林。記者注意到,王林購買這臺輕型廂式貨車共需支付超過16.7萬元,但在專業卡車網站上,款式相近、馬力相同的貨車指導價為12萬元。

跑車后收入不符投訴未果只好“認栽” 

“每天安排的送貨路線都不同,今天去東莞,明天可能去惠州,根本不是就近裝貨,運費也沒有面試時宣傳的那么高?!遍_始跑車后,王林發現情況和鼎弘公司承諾的并不相符?!坝袝r候一天跑四五百公里路,跑到半夜一兩點,刨開路費油費也就掙得100多塊錢,連租車的租金都掙不夠?!睂Υ?,鼎弘公司并未給他說法,派單的調度員甚至將他冷落處理,這令他不得不相信自己陷入了鼎弘公司的招聘套路中。

王林還注意到,鼎弘公司與司機都是獨立對接,他認為這是公司有意防止司機們交流,避免更多發現問題的司機聯合起來發難。在開了十多天貨車后,因為收入實在太低,鼎弘公司又拒絕退還他支付的1.68萬元“定金”等錢款,王林不得已將車輛退還,離開了鼎弘公司。

離開后,他向110和12345熱線投訴,認為鼎弘公司存在欺詐行為,但警方和屬地政府都以“合同糾紛”為由不予介入,還建議他通過法律途徑要回定金?!拔覍Ψ芍R不熟,但是知道打官司成本不低,有多少司機真的能通過法律途徑收回被坑的錢?”王林還表示,在58同城等平臺上還有很多像鼎弘這樣的公司在廣發招聘信息,“不知道還有多少人像我這樣被坑,有沒有人能夠管管這些公司?”

同樣在3月份從58同城接觸到鼎弘公司的楊峰(化名),此前也沒有跑貨運的經驗,在面試時支付了13800元“以租代購”首付款,結果發現實際跑車收益根本達不到招聘時宣傳的“高薪”水平?!罢衅笗r候說公司有‘物流專線’,實際上調度員都是從網上的貨運平臺接單轉派給我們,每單還要抽取7%的點,到司機手上就剩不下多少了?!?/p>

暗訪: 面試時就讓交錢,甚至勸導貸款繳定金 

在58同城上搜索“廣州貨運司機”求職信息,正如王林所提到的一樣,大量打著“C1駕照”“月入過萬”“貨源充足”等標簽的招聘信息躍入眼簾。記者隨意填寫了一份沒有從事過貨物運輸工作的簡歷后投向幾家招聘單位,不多時便收到對方打來的電話。

一個自稱人事部陳經理的招聘人員在電話中說,她看到記者投去的求職簡歷,希望約記者當面溝通,隨后發來了面試地址——正是王林和楊峰遇到的那個鼎弘公司。值得注意的是,在58同城內,陳經理所屬的公司名為“廣州市韻通物流有限公司”,工作地址標注在花都區,為何面試的地方卻在白云區太和鎮的鼎弘公司?陳經理的解釋是“我們有很多個分公司,實際上都一樣的”。

記者查詢發現,廣州鼎弘物流有限公司成立于2022年9月,法定代表人蔡田,工商登記信息中參保人數為零;廣州市韻通物流有限公司則成立于2018年7月,法定代表人吳開兵,參保人數同樣為零。在明面上,二者并無投資或主要人物的關聯。 

3月下旬,記者以面試者身份前往鼎弘公司暗訪。該公司位于廣州白云區太和鎮一處物流園對面,門口設有保安崗亭。記者到達時,一名身穿便服的男子正坐在崗亭內觀察來往路人,看上去非常警惕。整個公司有兩層高,門口打著“廣東鼎弘物流運營中心”大字招牌,門外空地上停放有幾輛4.2米輕型廂式貨車。

“開過貨車送貨嗎?”安排記者坐下后,陳經理沒有要求查看任何證件,直接拋出第一個問題。記者表示沒有相關經驗,她聽后并不感覺意外,而是拿出一張白紙,開始講述入職后的送貨收益:“假設你每天跑200公里,運費能有1100元,刨除油費路費,還能剩下600多。如果你肯干一點,跑450公里,就有1900元運費,去掉成本自己還有900多能掙?!?/p>

沒等記者看清楚,陳經理已在白紙上快速列出一連串算式,流暢程度就好像已練習過很多次。在她的筆下,記者作為一名新手司機,每月也能賺取上萬元收入。見記者神情猶豫,她執筆在總收入的數字上反復畫圈:“如果你不放心,我們還有合同可以簽,保證你每個月能有兩萬元的流水?!钡竭@一步,記者面試的經歷和王林所說幾乎相同。

等記者露出心動的表情,陳經理又快速列出一條算式,稱如想達成上述收入,要先向公司租賃貨車?!澳憧梢岳斫鉃橐宰獯?,今天先交一筆16800元車輛保險費,后續每個月再交4200元租金,租車3年后還可以轉到你的名下?!痹谒谥?,王林交過的16800元購車定金變成了“保險費”。 

“那我現在就可以入職了嗎?”記者問。

“可以的,但你要先交這個16800元?!标惤浝砘卮?。

當記者表示自己沒有那么多錢時,陳經理語氣開始略顯著急,表示先交3000押金也可以。被記者再次回絕后,她甚至提出讓記者以辦小額貸款的方式繳納定金,并反復勸導稱“交這些錢半個月就能賺回來了”。在記者參加面試的20多分鐘里,就有四五名應聘者來找陳經理面試,公司里的玻璃隔間也幾乎是坐滿的狀態。

深挖: 平臺上珠三角多地充斥類似招聘 

實際上,這類打著高薪招貨運司機、實際面試后用“以租代購”名義向應聘者收費的招聘現象并非僅僅鼎弘公司一家。多名曾經有類似經歷的應聘者均告訴南都記者,他們都是在支付一定費用入職后才發現實際收入無法達到公司宣傳的水平,但即便他們多方投訴,也難以拿回已經繳納的錢款。

2022年8月,易先生在廣州市黃埔區看到有物流公司在招聘輕型貨車司機,“面試時對方說月收入3萬至4萬元,我就交給他們1.1萬元保險費和定金,又供了兩期分期車款,每期4000多元?!钡_車的兩個月里他發現公司提供的送貨訂單非常少,即使有訂單利潤也十分微薄,他因此要求退車退款,但遭到物流公司拒絕,“報警和投訴到司法部門都沒有用,都說對方是正規營業的公司?!?/p>

2022年12月,家住番禺區的黃先生在BOSS直聘上聯系到一家自稱是知名電商平臺下屬的物流公司,對方同樣以招聘4.2米貨車司機的名義,要求他出錢購買車輛。支付2000元“誠意金”后,黃先生發現公司身份可疑,求證電商平臺官方則被告知“與該公司沒有合作”,他因此放棄購車和入職計劃,但退款的要求同樣遭到了物流公司的拒絕。

暗訪鼎弘公司期間,記者同時也注意到,58同城等招聘平臺上充斥著大量打著“C1駕照”“招聘輕型貨車司機”“月入上萬”的招聘崗位。在招聘平臺深圳、珠海、中山等珠三角城市的主頁,記者同樣能搜到大量僅需C1駕照的貨運司機招聘信息。對于招聘司機一事,這些公司幾乎來者不拒,記者填寫的簡歷十分粗糙,僅有名字、電話和出生日期,以及一份與貨運不相關的普工經驗,但只要向這些招聘崗位投去,不多時便會有工作人員來電邀請記者前去面試,并且都強調“就近安排貨源”“高收入低門檻”。而當記者在電話中詢問“入職是否需要繳納租車費用”后,對方幾乎都會閃爍其詞,有的表示要收取1000元押金,有的則要收500元培訓費,還有的要按月向公司支付數千元租車費。

行業專家: 話術誘惑新手上鉤,垃圾訂單倒逼司機違約 

“4.2米藍牌輕卡一般是短駁配送,每公里運費2-3元,如果想拿到更高可能需要超載運輸?!敝袊锪髋c采購聯合會公路貨運分會秘書長周志成分析稱,如果輕卡司機要拿一兩萬的月收入,那意味著要有更長的工作時間,以及超載運輸等行為,在物流公司的招聘說辭里卻成了“輕松月入兩萬”。

周志成表示,這類招聘啟事對業內老司機而言很容易看出問題,但對想要入行的新手很有吸引力,“新手司機都想進來掙錢,恰恰又缺少對運費價錢的判斷經驗,所以很容易陷入物流公司的套路?!爆F在跑貨運,只需持有C1駕照就能駕駛4.2米輕型卡車,不需要其他準入許可,“司機的準入門檻降低,也是導致此類招聘套路和糾紛活躍的原因之一?!?/p>

在周志成看來,此類物流公司的套路是將“以租代購”車輛融資租賃業務和物流業務外包合一,不僅從購車錢款、租金等方面榨取新手司機的價值,在其交錢簽合同后只會分配一些利潤低的“垃圾訂單”,即使司機接單了也賺不到錢,最后不得不違約退出。

律師:物流公司或涉嫌合同詐騙 

廣東國鼎律師事務所合伙人、公益律師廖建勛認為,鼎弘公司在發布招聘信息、開展面試時反復提到的“高收入”說法,存在虛構事實的意圖,實際目的可能是非法占用他人財物,涉嫌構成合同詐騙罪?!叭绻@個公司長期以這種模式誘導或欺騙貨車司機與其簽訂類似合同,并以此收取費用,這個行為是涉嫌構成合同詐騙罪的?!?/p>

2021年3月,廣東省金融監管局發布《關于規范融資租賃公司汽車融資租賃業務的通知》。通知規定,融資租賃公司不得以車輛售后回租或其他形式變相開展個人抵押貸款業務,不得在業務宣傳中使用“以租代購”“車抵貸”“汽車信貸”“車輛貸款”等語義模糊或不屬于融資租賃業務經營范圍的字樣,同時不得為客戶提供或變相提供融資擔保服務。但上述通知僅限于對融資租賃公司提出管理要求,像鼎弘公司這類以物流企業之名,行“以租代購”之實的行為,記者尚未查到有部門做出管理規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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